李好萌

《针锋》Part 4

莽莽:








“在技术上,我没什么可和你说的了,但在心态上,你必须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好。你记着,一头往死路里扎,不是事儿。”

“咱俩关系最近,我比谁都了解你,你从来就没有表面儿看上去那么强大,其实我很担心,担心你行不行,担心你撑不撑得住。”

“但老张,我最放心的那个人也是你。所以这担子交给你了,你想不想扛,都得扛。”

…… ……


夜深人静,伸手不见五指的体育馆里,不间断地传出乒乒乓乓的声响,直到天际泛白。

借着微弱的光线,依稀可见一清瘦身影伫立于球案前,前驱半俯,机械般重复着发球、横拍、快拨、削球等动作,不知累似的,无限循环,永无止境。

张怡宁浑身像浸了水一样,衣服早已湿透。黑暗中,她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,如同上了发条,一遍又一遍挥动球拍。

王楠的不辞而别、她从教练口中得知的病情,以及电话里最后的交谈,一切历历在目,真实得像是个玩笑。

平日里,她因压力过大,精神衰弱,要靠药物助眠。长时间情绪压抑,状态几乎濒临崩溃,时而寡言,时而暴躁,一度甚至以用利器自残来舒缓焦虑。但无论如何,死亡,都还是离她太过遥远。

她难以把癌症两个字与王楠划上等号。那个强大的、曾在对手的位置上带给她无尽磨砺的人,那个揽着她的肩膀、比她自己还要深信不疑地告诉她她一定可以的人,那个一次次把她从扭曲的光怪陆离的深渊里拉出来的人,那个事无巨细总是惦记着所有人的人。

那个王楠。


“福原爱是个简单的小孩儿,平时说得上和她关系不错的,除了我,也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儿。”

“年初在本钢,她妈妈握着我的手拜托我多多照顾,我挺惭愧的,因为尽管我很想,但我现在显然已经没有照顾别人的能力了。我看得出来那孩子挺崇拜你,我不在,你帮我多看着点儿,小姑娘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不容易。”

“其实我也有私心。福原爱的性格跟你正相反,她有什么说什么,心里那点儿事儿都写在脸上,笑起来总能感染身边的人。我觉得她能帮你走出来,起码,能让你放松点儿。”

“张怡宁,咱俩做个约定吧,等我回来的时候,我会让你看到我好起来,同样,我也要看到你好起来。”

…… ……



转眼十二月,已入深冬。

北京的冬天气候干燥,冷风抽在脸上像刀刃儿似的,冻得人骨头缝都是疼的。张怡宁结束一场友谊赛,好不容易能回家吃顿饭,搓着手进门儿,刚摘下围脖,就见她妈端着个砂锅冲过来,一边儿为腾不出手来起急,一边儿冲里面嚷着“老张赶紧的,宁宁回来了”。

张怡宁吓得直往后躲,“哎哟妈诶,您倒是先把锅放下啊,别掫地上了,再烫着!”

这一往后退,没顾上后背就撞上了某人的脸。福原爱揉着鼻子从张怡宁身后小心翼翼露出半个脑袋,有点儿紧张,又有点儿害怕。

“辽宁本钢,跟王楠他们一块儿打职业赛的。”张怡宁把大衣脱下来挂上,又顺手把福原爱从自己身后扽出来。

福原爱也不知是冻得还是紧张得,小脸儿通红,略显局促的毕恭毕敬鞠了个躬,自我介绍道:“阿姨您好,我是福原爱,打扰了。”

张妈妈心想这孩子真有礼貌,这躬鞠的,起码九十度,接着又有些疑惑:“小姑娘东北人啊?这名儿……”

“日本人。”张怡宁拽着人进屋。

徒留张妈妈傻在玄关,愣了半天蹦出一个字儿——“啊?”

听着口音不像啊……



鱼香肉丝、砂锅白肉、蚝油生菜、醋溜土豆丝儿,摆上桌儿的都是张怡宁爱吃的,色香味儿俱佳,也看得福原爱食指大动,眼睛一刻都挪不开得盯着,直吸溜口水。

“你要吃就吃,盯能盯饱了?”张怡宁看她那样儿,略嫌弃地撇撇嘴。

福原爱看看正在换电视频道的张爸爸,又望望还在厨房里守着菌菇汤的张妈妈,最终转向张怡宁,把小眼神儿,可怜极了。

唇角一勾,张怡宁乐了,拿起筷子招呼她爸:“您甭找了,保不齐它不转播呢,我人就在您跟前儿您还看什么电视啊?快吃快吃,您要再不动筷子,有人估计得抹眼泪儿了。”

张爸爸显然知道他闺女话意指谁,扭头笑眯眯的和福原爱说:“丫头,你吃你的,我们家没那么多事儿。”说完还夹了个大鸡腿儿放到欲哭无泪的福原爱碗里。

在日本,人文礼仪繁复,尤其与长辈之间,绝不能有半分逾越。福原爱忐忑地看着碗里的鸡腿儿,叹了口气,正想这可咋整啊,就见一双筷子伸过来敲了两下她的碗沿儿,她惊诧抬头。

张怡宁伸手敲了敲福原爱的碗,说了句“赶紧吃”,然后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儿自顾自就着米饭吃得迅速,咽下后才道:“吃完我给你讲一下儿你球儿上的问题。”

“哦。”福原爱傻愣愣地点头,终于拿起筷子、端起碗,余光还偷偷看了一眼张爸爸,然而菜一吃到嘴里,就彻底刹不住车了……



张怡宁洗完澡一进卧室,就见福原爱瘫在床上揉肚子,手里还捧着块儿金牌,那小眼神儿,信息量太大。

感觉有水点儿溅在自己脸上,福原爱扬起小脑袋,正对上张怡宁玩味的眼睛。刷的一下红了脸,忙把金牌放回桌上,挺起腰直起背,坐的端端正正。

“眼馋?”张怡宁挑眉。

“没、没有。”

“想拿牌儿?”

“我……我努力!”

“你怕我?”张怡宁捕捉到对方紧攥着衣角骨节泛白的手。

“没有……”

“往里躺。”

“没……啊?”

猛然被带着沐浴露清香的味道笼罩,张怡宁往里推了她一把在她身旁躺下,福原爱瞪大了眼睛,一动不敢动,两人手臂间的皮肤自然地贴在一起,火烫的触感。

长久的寂静。久到福原爱在紧张的情绪下生了困意,眼皮越来越沉,才恍惚听到张怡宁似乎问了她一句“想拿金牌吗”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,可如果不是在梦里,又怎么会有大魔王的声音在耳旁呢?没睁眼,福原爱迷迷糊糊地翻身,搂住一条不知谁的胳膊,在渐浓的睡梦中异常坚定地低喃道:“那……那必须的。”

张怡宁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搂住的胳膊,以及埋在她肩侧的某人半张着、似乎正在淌口水的嘴,眉角抽搐,几欲起身,最终,还是叹了口气,闭上眼。





“张怡宁,你想去国家队?”

都是萝卜头大点儿的孩子,细胳膊细腿儿的张怡宁被几个高个儿的堵在体校厕所,为首的女孩儿看上去大一些,问话时满脸的鄙夷。

“我要拿金牌。”小不点儿张怡宁直视对方的眼睛,一字一句答得铿锵有力。

“就你?”女孩儿撇撇嘴,直冲身旁的人乐,“一个考哭鼻子拿冠军的废物点心?”

张怡宁稚嫩的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神,接着她直冲冲的死瞪着对方,重复道:“我一定会拿金牌。”

“我告诉你,你没戏!”使劲推搡她一把,女孩儿扭头就走。

单薄的脊背撞在生铁的暖气片上,一阵钻心的剧痛,疼得张怡宁直呲牙,她爬起来,大声地吼:“我一定会拿金牌!你等着!”

那一年,张怡宁九岁。








TBC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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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拿金牌吗?”

“那……那必须的。”

流着口水早已进入梦乡的福原爱看不到,大魔王的眉眼弯着,像家乡悠长的桥,而眼底,是前所未见的柔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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